2017年11月22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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求真务实的吕叔湘

吕叔湘(1904~1998),江苏省丹阳市人。1926年毕业于国立东南大学(澳门金沙开户前身)外国语文系。1936年赴英国留学,先后在牛津大学人类学系、伦敦大学图书馆学科学习。1938年回国后任云南大学文史系副教授,1952年起任中国科学院语言研究所(1977年起改属中国社会科学院)研究员、历任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委员、语言研究所副所长、所长、名誉所长。1958年起主持编修《现代汉语词典》。

求真务实的吕叔湘

吕叔湘先生是丹阳人,属于那种长期在北方工作的南方人。不知道他在公众场合说不说普通话,几次见他和祖父聊天,腔调都接近苏州话。或许因为他曾在苏州生活,或许因为他治语言学,有很强的语言能力,我一直以为他是苏州人。 

吕叔湘和俞平伯一样,都是比祖父小又为祖父所敬重和钦佩的人物。俞平伯是名士,两耳不闻窗外事,晚年喜读林译小说,突然有了兴趣,就找出来读,读了也就读了,纯粹为解闷。俞平伯才华横溢,童心未泯,给人的感觉是认真两字不算十分突出。吕叔湘正好相反,在做学问的路子上,俞是出世的,吕是入世的。俞活得像个艺术家,吕更像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人文学者。只要举几本吕叔湘年轻时翻译的著作就足以说明问题。譬如罗伯特·路威的《文明和野蛮》和《初民社会》,又譬如80年代末期为劳伦斯《沙漠革命记》写的题记——在这篇不长的文章中,他非常清晰地介绍了中东冲突的根源。俞平伯身上多少有些遗老遗少的脾气,吕叔湘绝对没有。以俗名论,他没有俞平伯那种曾经家喻户晓的影响,但在汉语言学这个范围内,尤其是在汉语语法研究方面,尊他为一代宗师绝不过分。弟子桃李满天下,他的高深学问远不是我这样的外行可以评论的。我想说的是,吕叔湘具有人文关怀色彩,他之为人足以作为楷模,祖父就经常教导我向他学习。他是我见到的人中间,最讲究认真做人的。我的伯父叶至善,是开明出身的老编辑,写了文章喜欢请吕叔湘过目,请他提意见。伯父常说,文章经过吕叔湘的法眼,心里踏实许多。

我们家无论是谁,看到文章里的错字病句,就会说:“要是吕先生看到了,肯定气得够呛!”吕叔湘一生都在和不正确的语句作斗争,维护汉语的纯洁。80年代中期,吕叔湘发现《人民文学》上错误实在太多,忿忿不平地写信一一订正,杂志于是发表了一封短信,一本正经地向吕叔湘表示谢意,可是这封短短的感谢信,竟然也是错误不断,甚至把吕叔湘写成了“吕淑相”。我们全家捧着那期《人民文学》哈哈大笑,因为想象不出吕叔湘会气成什么模样。文章里有些错误是免不了的,可是这次错得太离谱,接近幽默了。记得当时《人民文学》正因为某篇文章的“思想问题”吃批评,我父亲想写信劝吕叔湘在这种特定时刻放人一马,最终没敢写,因为以吕叔湘的认真态度,就事论事,打招呼只会让他更生气。

成天和语法打交道的人,难免给人一种语言无味面目可憎的错觉。我在大学读书,最讨厌的课是现代汉语,最不愿意读的是语言学前辈高名凯的文字。我觉得,语法有时候像一副铮铮发亮的手铐,锁住了写作者的手脚,而语言学家常常扮演恶婆婆的角色,动不动挑小媳妇的刺儿。吕叔湘的过人之处,在于他竟然把一门最枯燥的学问,做得绘声绘色津津有味,从不让读者感觉到无味和可憎。 

吕叔湘的文字功力是第一流的,他翻译的民俗学著作,译文本身就是很好的汉语教材。我父亲谈起自己的写作,总说他最初的文笔是受了吕叔湘译文的影响——在父亲的文学少年时代,吕叔湘翻译的萨洛扬的《我叫阿拉木》风行一时。

70年代后期,吕叔湘的《文言虚字》再版,第一版就印了17万册,可见他著作的受欢迎程度。文言文是一门深奥的学问,吕叔湘的强项是深入浅出。能够深,是指达到了许多前人未有的高度;能够浅,是指把自己的研究成果,用最平白的方式教给别人。吕叔湘在语文教学的圈子里,是振聋发聩的人物。对于学术界来说,吕叔湘最重要的两部书是《汉语语法论文集》和《近代汉语指代词》,对于学术之外的人来说,他的民俗学翻译著作和《文言虚字》的影响更大。吕叔湘还把许多精力放在中学教育上,把学术的象牙之塔与文化普及联系起来。我不知道有没有哪位中学语文教师,竟然未读过他的《开明文言读本导言》。

90年代初期,我的朋友朱伟在《读书》上吹捧《夜泊秦淮》,吕叔湘看到文章,写信给父亲,让我寄一本小说给他。父亲受宠若惊,一向敬重这位父执,没想到他会关心自己儿子的习作。父亲与伯父一样,一生中写了文章,常寄给吕叔湘指正。写信就称“先生”,因为只低了一辈,用不着太客气,毕竟他比祖父小10岁。轮到我,称呼就有些麻烦。父亲先还大大咧咧,觉得怎样都行,可是很快发现怎样都不太合适:称“先生”太不恭敬,毕竟隔了两代;称“丈人”或者“大人”又过于老派,一股酸腐气,这是现代汉语必须反对的。父子两人讨论了半天,最后父亲说,删繁就简,写“吕公公教正”吧,因为平时就这么叫的。于是这么写了。不过仍然觉得不是很好,仍然在琢磨,在讨论,因为嘴上喊和写出来,感觉不一样。而且,当时电视上热播武侠连续剧,“吕公公”听上去,仿佛反面人物一样。

当时寄赠的是台湾版本。那时台湾印的书,装帧比大陆的好得多,用纸也讲究。书是够漂亮,只怕内容和扉页上的题款,不入他老人家的法眼。因为敬,所以怕,既希望他能提些意见,又害怕他挑出一大堆毛病。结果是没有反应。吕叔湘当时近90岁,能承他惦记着,已经非常感激。 

(原载:《新华日报》2014年8月14日 作者:叶兆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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